创作声明:本文为虚构创作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
手机屏幕那点冷白的光,照着罗俊良一夜没合眼的脸,也照着他心里那点还没彻底凉透的东西,直到那张截图发出去,才算彻底灭了。
病房外的走廊安静得瘆人,只有监护仪隔着门传来规律的滴滴声。罗俊良靠着墙站着,后背有点发麻,眼睛却没从表弟递过来的手机上挪开。
表弟年纪轻,不懂事,看热闹的口气都没收住:“哥,这谁啊?整得还挺离谱。”
画面在晃。
婚房那盏他亲手挑的顶灯,主卧那面她坚持要刷的浅紫色墙,床上那套大红喜被,是两边父母专门托人买的,说是图个吉利。镜头晃到床上的人,头上罩着一层旧头纱,边缘的蕾丝都泛了黄。
那声音含含糊糊,带着酒后的黏腻和一种说不出的怪异:“好不好看……这纱……她妈结婚时戴过的……可惜,不是我的……”
镜头又是一歪,对准天花板,一阵窸窸窣窣,紧接着黑了。
罗俊良盯着那个定格的黑屏,看了两秒,第三秒的时候,他把自己手机拿出来,点开家族群,选中截图,发送。
手停在输入框上片刻,他打下七个字。
“婚不结了。各位见谅。”
发完,关机。
动作不大,连声音都没有,可那一下像是把他这几年一并掐断了。
他把手机放到旁边空着的陪护椅上,慢慢转头,隔着病房门上的小玻璃,看向里面跳动着的绿线。父亲躺在里面,脸色灰白,氧气管压着鼻梁,母亲坐在床边抹眼泪,一夜之间像老了五岁。
罗俊良脸上没什么表情,心里却空得厉害。
说白了,他不是今天才死心的。今天,不过是那根一直绷着的线,终于“啪”一声断了。
01
婚房刚装到一半的时候,空调风口就闹过一回。
那天天气闷,顶上吊着半装不装的灯,工人满屋子进进出出,地板上都是纸箱和泡沫板。薛梦瑶拿着卷尺站在主卧中间,仰着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,越看越不顺眼。
“再往左一点点不行吗?”她朝梯子上的罗俊良比划,“别正对着床吹,晚上睡觉难受。”
罗俊良踩在人字梯上,手里拧着螺丝,后背汗都洇出来了。他低头看她一眼,声音不高:“管线都埋好了,图纸也是这么走的,改不了。”
“怎么就改不了?”薛梦瑶不服,走到床架位置躺下试了试,“你看啊,我躺这儿,风口就冲着脸。你别老说图纸图纸,住的人是我俩,又不是图纸。”
罗俊良从梯子上下来,捡起矿泉水喝了一口,喉结滚了滚,才说:“中央空调,风是散的,不是老式挂机,不会直冲。”
“那也是对床尾不好。”薛梦瑶皱着眉,“博超跟我说过,这种长条风口,角度不对会有风噪,制冷也不均匀。”
听到“博超”两个字,罗俊良捏水瓶的手紧了紧,塑料瓶发出咔的一声。
“他懂这个?”
“他以前给自己工作室弄过装修呀,认识很多师傅。”薛梦瑶说得很自然,低头翻手机,“要不我问问他,让他来看看,可能也不用大改。”
罗俊良没接这话,只是把螺丝刀扔回工具箱里,声音有点响。
“按原方案来。明天师傅要来封板,别来回折腾。”
屋里静了静。
工人在客厅切瓷砖,嗡嗡的,像在耳朵里打洞。薛梦瑶站在原地,脸色有点不好看,但还是压着脾气说:“你怎么一提博超就这样?他又没招你。”
“我没怎样。”罗俊良弯腰收拾地上的线,头也不抬,“你要是觉得他懂,就让他来。”
这话听着像同意,实则全是刺。
薛梦瑶也来了火,站那儿半天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手机响了,她看了眼来电,脸色缓下来,边接边往窗边走。
“喂,博超……在婚房呢。空调风口有点问题,我看着别扭……对啊,我也觉得。你明天下午有空?那太好了,你来帮我看看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快了不少,还笑了两声。罗俊良蹲在地上卷电线,动作没停,可耳朵里每个字都钻得清清楚楚。
挂了电话,薛梦瑶走回来,尽量好声好气:“博超说明天下午过来看看,不耽误你们工期,就看一眼。”
罗俊良把最后一截电线塞进箱子里,站起身,淡淡地说:“随你。”
说完,他拿着图纸去阳台了。
玻璃门一拉,里外像隔了层什么。薛梦瑶站在原地,心里也不舒服,可她又觉得自己没错。装修这种事,本来就是谁懂一点听谁的。罗俊良性子闷,什么都一句“按图纸来”,可房子是拿来住的,不是拿来交作业的。
她低头给丁博超发微信:“明天辛苦你啦。”
丁博超回得飞快:“跟我还客气?保证给你收拾得妥妥的。”
后面还带了个坏笑表情。
薛梦瑶笑了一下,没留意到阳台那边卷尺被扯开时,响得有点用力。
02
头纱是朱姝从家里专门带来的。
不是现在婚纱店那种雪白锃亮的款式,而是旧旧的,带点象牙色,边上是一圈细蕾丝,有些地方因为年头久了都发脆。可朱姝拿出来的时候,小心翼翼得很,像捧着什么宝贝。
薛梦瑶当时正在试婚纱,镜子里的人肩颈修长,裙摆散开,灯一打确实挺好看。她扭头看见那头纱,第一反应就是:有点老气。
“妈,这个放家里留念挺好的。”她接过来比了比,又塞回母亲手里,“我已经定了新的头纱,跟婚纱配套,轻一点,也更衬发型。”
朱姝看她一眼,语气倒不重:“老气怎么了?我结婚那年,哪有你们现在这么多花样。这还是你外婆托人买的料子,我自己一针一针锁的边。”
婚纱店里暖气打得足,薛梦瑶却莫名有点心虚。她走到镜子前,又照了照自己,还是忍不住说:“可现在审美不一样了呀。这个颜色也不够白,拍照出来会显旧。”
朱姝听了,没立刻反驳,只低头把头纱理平,叠好,装进一个带绣花的布袋里。
“那就不戴。”她语气平平,“可还是带过去吧,放婚房里。家里有样老东西压一压,总归稳当。”
薛梦瑶本来还想说不用,话到嘴边又咽了。她知道母亲不是那种爱强迫人的人,话说到这份上,再拒绝就显得太伤人。
“行吧,放那儿也行。”
朱姝把布袋放进她的大托特包里,顺手给她整理背后的绑带,像是随口问:“小罗今天又没来?”
“他加班呢。”薛梦瑶说,“最近项目上线,忙得见不着人。”
“忙归忙,这种事还是该来。”朱姝叹了口气,“结婚不是你一个人的事。”
薛梦瑶听烦了这种话,嘴上还是替罗俊良找补:“他就是话少,人其实挺实在的。钱也没少出,跑工地也都是他多。”
朱姝没再揪这个,手下动作轻了点,过了一会儿又问:“那个丁博超,最近还总跟你在一块儿?”
“联系是多点。”薛梦瑶笑笑,“装修很多事都是他帮我盯着,不然我早乱套了。”
朱姝这才抬头,认真看了她一眼:“瑶瑶,妈不是不让你交朋友。可你都要结婚了,分寸要更清楚。有些男的,嘴上说是朋友,心里想的未必只是朋友。”
“哎呀,妈。”薛梦瑶哭笑不得,“你想太多了。博超就是我男闺蜜,多少年了,真没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。”
朱姝却没笑,只说:“你觉得没有,不代表别人也这么想。就算他没想,小罗心里呢?他舒服吗?”
这话薛梦瑶没怎么往心里去。
准确点说,她当时根本不愿意往心里去。
因为在她看来,丁博超就是那个随叫随到、最省心、最会接话、最懂她情绪的人。他能陪她看瓷砖颜色,能半夜帮她改请柬文案,能在她因为司仪方案崩溃的时候发一长串笑话逗她。跟这样的人相处,太轻松了。
而罗俊良呢,不是不好,是太沉了。
沉得像一口井。
你知道里面有水,可你得站在边上弯很久的腰,才能看到一点影子。
03
真正闹僵,是在一个下雨的夜里。
那晚薛梦瑶半夜醒来,发现旁边没人。外头雷声轰隆,窗上全是雨点。她披了件外套出去,书房门缝底下漏出光。
推开门,罗俊良正对着电脑,烟灰缸满了,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。蓝光照着他侧脸,人显得更疲惫。
“还不睡啊?”她走过去,把手放在他肩上。
罗俊良没回头,身体却明显绷了一下:“你先睡,我这边有点问题。”
薛梦瑶闻着一屋子烟味,有些不适,却还是站着没走。她其实想缓和一下前几天婚房那点别扭,于是挑了个自认为轻松的话题。
“对了,周六博超工作室暖房,你去不去?就叫了几个熟人,挺简单的。”
罗俊良敲键盘的手停了。
几秒后,他说:“不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爸周六来。”
薛梦瑶一愣:“来婚房?你怎么现在才说?”
“前几天说的。”罗俊良嗓子有点哑,“你没认真听。”
这话听着就不对味了。薛梦瑶忍了忍,还是说:“我周六上午约了客户看方案,下午再过去不行吗?”
“你不是还要去暖房?”
“那边就露个面,不耽误。”
罗俊良终于转过椅子,看着她,眼睛里有血丝:“所以你安排得挺满。客户,丁博超,最后再轮到我爸,是吧?”
薛梦瑶一下子上火了:“你别这么说话行不行?我不是在跟你商量吗?”
“没什么好商量的。”他说。
“罗俊良,你现在到底什么意思?每次一提博超你就阴阳怪气,我跟他这么多年朋友,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。”
“我是知道。”罗俊良声音不大,偏偏更冷,“知道你有事先找他,知道婚房钥匙给他,知道你深更半夜和他发消息比和我说话多。”
薛梦瑶脸一下沉下来:“你翻我手机了?”
“没有。”罗俊良说,“不用翻,也看得见。”
这下,气氛彻底坏了。
她觉得委屈,觉得他小心眼,觉得他不信任自己。可她没想过,他那股闷着的火,其实也不是一天两天攒出来的。
“你要这么想,我也没办法。”她冷着脸说,“反正我问心无愧。”
“嗯。”罗俊良点头,“那就行。”
这一声“那就行”,把薛梦瑶气得直接摔门走了。
她回到卧室,躺下也睡不着。手机亮了一下,是丁博超发来的消息,说暖房用的酒已经订好了,还问她要不要加点她爱喝的起泡酒。
薛梦瑶看着那条消息,心里烦,却还是回了个“都行”。
外头雨越下越大,书房那边一直亮着灯。
有那么一瞬间,她也不是没想过,自己和丁博超是不是离得太近了点。可这个念头刚冒头,就被她按下去了。
她觉得没必要。
反正自己又没做对不起罗俊良的事。
她哪里知道,有些事,不是非得越线才算伤人。
04
婚房钥匙给丁博超,是在三天后。
那天中午她从公司赶出来,妆都花了,坐在咖啡店里跟他碰头。桌上摊着手机、对账单、请柬清单、婚庆发来的流程表,她脑子都快炸了。
“博超,我这周真忙不过来了。”她把钥匙推过去,“窗帘、五金、空调面板,还有几样收尾的,你帮我盯一下行不行?工人你熟,说话也方便。”
丁博超拿起钥匙,在指尖转了转,笑得很轻松:“行啊,不过说好了,回头你请我吃顿大的。”
“别说一顿,十顿都行。”薛梦瑶苦笑。
“跟老罗还没和好?”他看着她问。
“也不算吵。”她低头搅咖啡,“就是他最近情绪怪怪的。”
丁博超哼了一声:“他那不是怪,是压根不重视你。婚礼大大小小这么多事,哪件不是你自己在扛?就说那空调风口,你不过提个建议,他都懒得听。”
“你别老说他。”薛梦瑶嘴上这么说,心里却还是被戳到了。
“我不是说他坏,我是替你不值。”丁博超身子往前探了探,语气放软,“梦瑶,你别什么都自己消化。你要真觉得累,就说出来。结婚不是忍出来的。”
薛梦瑶眼眶一酸,差点真把最近那些委屈都倒给他听。可话到嘴边,她又忍住了,只勉强笑笑:“先把眼前这些事弄完吧。”
傍晚,她约罗俊良吃饭,想把关系缓一缓。
餐馆是他公司附近的小馆子,她特地早点去,点了他爱吃的排骨和汤。罗俊良来得晚,坐下时说了句“抱歉,开会”,就没别的话了。
薛梦瑶试着找话题:“钥匙我给博超了,这周让他帮着收尾。”
罗俊良夹菜的动作顿了顿,没抬头,只说:“嗯。”
“爸周六过来,我客户那边调时间了,中午前回来。”
“随你。”他还是那句。
“什么叫随我?”薛梦瑶耐心一点点没了,“我不是在顾及两边吗?”
罗俊良放下筷子,抽了张纸巾擦手,终于抬眼看她:“你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,不用跟我报备。”
这顿饭吃得比白开水还淡。
分开的时候,罗俊良说他晚上回公司。薛梦瑶站在路边,看着他进了地铁口,心里也堵得慌。
晚上十点多,丁博超发来一段婚房的小视频。镜头里他边拍边说,窗帘装好了,浴室五金也齐了,还故意躺在婚床床垫上试软硬,笑得没心没肺:“报告领导,这床弹性不错,就是有点硬。”
薛梦瑶当时还被逗笑了,回了一句:“别把保护膜弄坏了。”
丁博超回她:“放心,质检员很专业。”
她哪里想得到,这句玩笑一样的话,后面会变成什么样。
05
周六上午,罗俊良父亲周宏博来了婚房。
薛梦瑶是谈完客户后匆匆赶过去的,手里还拎着水果和熟食。进门时,周宏博正站在阳台看外面,背影挺拔,神情却一贯严肃。
“爸,您来了。”她把东西放下,笑得有些拘谨,“俊良呢?”
“下楼买烟了。”周宏博回身,点了下头,“房子收拾得还行。”
他说话一向简短,不冷不热。薛梦瑶赶紧去烧水,心里却莫名有点发紧。果然,没坐几分钟,周宏博就像随口聊天似的开了口。
“年轻人现在朋友多,什么都图热闹。”
薛梦瑶一听就知道这话不是白说的,手里水杯差点没拿稳。
“俊良像他妈,很多话不爱说,憋着。”周宏博看着茶几,慢悠悠道,“可人活着,总不能把外人看得比自己人重。朋友再好,也是朋友,不能什么门都进,什么事都掺和。”
薛梦瑶脸有些发烫,干巴巴地笑了笑:“爸,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?”
“误会不误会,你们自己最清楚。”周宏博没看她,只说,“成家以后,边界要有。小罗不爱计较,不代表他心里没有数。”
这几句话说得不重,却句句砸在点子上。
偏偏就在这时候,罗俊良回来了。
他看了看父亲,又看了看薛梦瑶,像是猜到刚才说了什么,神色更淡。周宏博坐了会儿就走了,说下午还有事。门一关,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,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。
薛梦瑶站在窗边,过了半天才问:“你是不是也觉得,我和博超走得太近了?”
罗俊良靠在墙边,沉默了一会儿:“不是近不近的问题。”
“那是什么问题?”
“是你有没有把我当成最该站在你身边的人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薛梦瑶愣住了。
罗俊良看着她,眼底全是疲惫:“你出了事,先找他。婚房要收尾,先找他。我爸来,你先顾着客户和他的暖房。薛梦瑶,我不是非要跟谁争个高低,可我总得知道,在你心里,我到底摆在哪儿。”
薛梦瑶想解释,想说不是那样,嘴唇动了动,却发现自己一时真找不到有力的话。因为他说的那些,好像又都是真的。
“我不是故意的。”她最后只能这么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罗俊良点头,笑了一下,那笑却比不笑还难看,“你不是故意伤我,你只是习惯了。”
说完,他拿上外套出了门。
门关得很轻,可薛梦瑶站在空荡荡的主卧里,心里像被重重砸了一下。她这时才隐约意识到,有些东西可能真的出问题了。
只是她没想到,还没等她好好去补,事情就已经砸得收不住了。
06
周宏博心梗,是第二天凌晨的事。
消息传来时,薛梦瑶正在改方案,整个人都懵了。她第一时间给罗俊良打电话,接通后问他情况怎么样,要不要她过去。
电话那头很嘈杂,有脚步声,有人说话,还有护士推车轱辘滚过地面的声音。
罗俊良只说:“不用,你忙你的。”
声音平得吓人。
薛梦瑶心里不踏实,可手头确实有个重要客户卡着,她想着先把这边收尾,再赶去医院。偏偏丁博超那会儿给她发消息,问她婚房窗帘最后一处有没有问题。她脑子乱成一锅粥,回着回着,就顺嘴说了句:“俊良爸爸住院了,我现在走不开,你要不先替我去看看?”
她当时是真急,也是真没多想。
在她看来,丁博超过去,不过是替她送个果篮,问候一声。她甚至还觉得,自己这边抽不开身,先让朋友去表达下心意,也算周到。
可有些周到,落到别人眼里,就变了味。
医院里,丁博超穿着衬衫,拎着大包小包,笑容满面地站到曾玉洁面前,自我介绍,说自己是梦瑶最好的朋友,说梦瑶实在忙不开,特地让他先来看看。
他嘴上说得热络,态度也算得体,可那场面落在罗家人眼里,实在太扎眼了。
父亲躺在ICU,母亲哭得眼睛都肿了,正儿八经的未婚妻人没来,先派了个“男闺蜜”过来跑前跑后,嘴里一口一个“跟自己家人一样”。
罗俊良站在一边,听着那句“自己家人”,只觉得浑身发冷。
当时几个亲戚都在,大家面上不说,眼神却一个比一个微妙。罗俊良忍了几分钟,到底还是过去,声音很平地让丁博超离开。
“这里不需要你帮忙,东西放下就行。”
丁博超脸上挂不住,还想找补两句:“我也是梦瑶交代……”
“我说,回去。”罗俊良盯着他,没再给面子。
场面就这样僵住了。
丁博超灰头土脸地走了,曾玉洁坐在一旁,脸色难看得很。亲戚们都闭了嘴,可越安静,越让人难受。
那会儿的罗俊良已经绷到了极限。父亲生死未卜,公司项目出故障,未婚妻没来,来的却是那个他最不想看到的人。他站在走廊里,觉得所有事情都乱了套,偏偏还得撑着。
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表弟拿着手机凑过来,给他看了那场还没完全散开的直播截图。
像一把刀,直直捅进来。
07
而另一边,丁博超其实也不是一开始就打算干那种事。
他从医院出来时,脸上发烫,心里憋着一股说不清的邪火。他觉得自己丢脸,觉得委屈,甚至觉得愤怒。
在他看来,他明明是在替薛梦瑶分担,是好心。可罗俊良当着那么多人叫他走,那个眼神像是把他整个踩进了泥里。
他开车乱转,后来索性去了常去的酒吧。
人不多,灯暗得刚好能让人放下点脸。他一杯接一杯往下灌,脑子越来越浑,心里那些平时还能压住的东西,也一点点冒了头。
他不是不清楚自己对薛梦瑶的感情,早就不只是朋友。
只是这些年,薛梦瑶一直叫他“男闺蜜”,跟他什么都聊,心烦了找他,开心了也找他,委屈了在他面前掉眼泪。他就老老实实守在那个位置上,一边觉得满足,一边又越来越不甘心。
尤其是婚房一点点成形以后,那种不甘就更明显了。
他帮着挑窗帘,帮着看灯,帮着盯工人,连床垫都一起试过软硬。可最后住进去的人,不会是他。薛梦瑶会穿婚纱,会戴头纱,会跟另一个男人在那张床上开始生活。
他嘴上能笑着说恭喜,心里却像扎了一根刺。
酒劲一上来,直播间里几个粉丝一起哄,他那点理智就彻底没了。
他打车去了婚房。
钥匙一转,门开了。屋里黑漆漆的,新房那种淡淡的板材味扑面而来,安静得很,像在等什么人。
丁博超开了灯,直接去了主卧。衣柜一拉开,那只装头纱的布袋就在里面。他愣了愣,手已经先一步伸了过去。
头纱拿在手里时,他脑子里乱得厉害,酒精、嫉妒、委屈、羞恼,全搅在一起。
床上大红喜被铺得平平整整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,忽然就笑了,笑得自己都觉得瘆人。
然后他开了直播。
头纱往头上一罩,人直直躺了上去。屏幕里是一副荒唐到不能再荒唐的画面,偏偏他那时觉得痛快,像是在报复谁,也像是在糟践自己。
他说了那些话,说什么“可惜不是我的”,说什么“这纱好不好看”。说完没多久,胃里翻江倒海,他冲进卫生间吐了个昏天黑地。
再回卧室时,直播已经断了。
人是清醒了大半,可也晚了。
他慌得手都抖,把头纱塞回去,把床面胡乱整理一下,逃一样离开了婚房。一路上他都在想,也许没几个人看见,也许认不出来,也许还有转圜的余地。
可他心里又很清楚,事情一旦做了,就回不去了。
08
薛梦瑶是第二天一早被手机震醒的。
她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就先看到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和消息,母亲的,亲戚的,同事的,连几年不联系的表姐都发来一句:“你赶紧看看群。”
她心里先是一紧,以为医院那边出大事了,赶忙给母亲回电话。电话刚接通,朱姝那边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薛梦瑶,你到底在干什么?!”
薛梦瑶一下坐起来:“妈,怎么了?是不是俊良爸爸……”
“什么他爸爸!”朱姝几乎在喊,“是你!是你那个朋友!群里都炸了!罗俊良发截图说婚不结了,你没看见吗?”
那一瞬间,薛梦瑶脑子像被谁重重敲了一下,整个人都空了。
她点开家族群,手指发抖,往上翻。先看见罗俊良那句“婚不结了。各位见谅。”再往上一拉,就是那张截图。
只一眼,她就觉得浑身血都凉了。
主卧、婚床、头纱、丁博超。
每一样她都认得,认得太清楚了。
她甚至能看出头纱边缘哪一圈蕾丝是母亲后来补过的。
“不是……”她喉咙像堵住了,“这不是……”
可证据就在那儿,清清楚楚,什么辩解都显得苍白。
她第一时间给罗俊良打电话,关机。发微信,不回。她再打,还是关机。像是一夜之间,所有路全被他堵死了。
然后她给丁博超打。
那边响了很久才接,声音哑得厉害,像一夜没睡。
“喂……”
“截图是不是你?”薛梦瑶声音抖得自己都陌生,“婚房是不是你进的?头纱是不是你戴的?”
电话那头沉默着,只剩呼吸声。
这沉默比什么都可怕。
“你说话啊!”她猛地吼出来,眼泪一下就掉了,“丁博超,你给我说清楚!”
“瑶瑶……我喝多了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发虚,“我真的是喝多了,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……”
“喝多了你就能进我婚房?喝多了你就能戴我妈的头纱躺我婚床上直播?”薛梦瑶气得手都在抖,“你把我当什么?你把我们的关系当什么?”
“我错了,我知道错了……”丁博超语无伦次,“我就是心里难受,我看他那样对你,我替你不值,我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你替我不值?”薛梦瑶直接被气笑了,眼泪却止不住,“你这是替我不值,还是你自己不甘心?”
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。
那一刻,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
09
两人见面是在一家商场角落的咖啡馆。
大白天的,店里人不少,杯子碰桌子的声音、机器打奶泡的声音都很正常,偏偏薛梦瑶坐在那里,只觉得耳朵发闷。
丁博超看上去狼狈得很,胡子冒出来了,眼睛通红,连平时最在意的头发都乱着。他坐下后半天没敢抬头。
“你说吧。”薛梦瑶先开口,“我想听实话。”
丁博超搓着手,过了很久,才低声说:“我去医院,是因为你让我去。我以为我是在帮你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让我滚。”他说到这儿,苦笑了一下,眼里却全是酸,“那么多人看着,我像个笑话。明明我帮你们婚房忙前忙后,结果在他们眼里,我连站那儿都多余。”
薛梦瑶听着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我出来以后去喝酒,越喝越觉得憋屈。”丁博超终于抬头,看着她,“梦瑶,我陪了你这么多年,我替你扛过多少事?你哭的时候找我,累的时候找我,婚房出问题也先找我。可最后呢?你还是要嫁给他。那个什么都不说、什么都不做、还处处看我不顺眼的人。”
“他不是你说的那样。”薛梦瑶低声道。
“那他是什么样?”丁博超声音也高了点,“他在乎过你吗?你懂他的沉默,可谁懂我的不甘心?”
薛梦瑶没接话。
她其实不是没察觉过,只是一直装糊涂。说白了,她太贪心了。既想要罗俊良那种稳妥的未来,又舍不得丁博超这里现成的陪伴和热闹。她把一切都合理化成“友情”,仿佛只要她自己不承认,边界就永远不会出问题。
可边界哪是靠嘴说的。
“婚房那晚,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。”丁博超低着头,声音越来越小,“我就是觉得,那地方我明明也出了很多力,可永远都不属于我。直播的时候他们起哄,我脑子一热,就……”
“你就去糟践它。”薛梦瑶替他说完。
丁博超不吭声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薛梦瑶才开口:“博超,我们认识这么多年,我一直以为你是最不会伤害我的那个人。”
“我没想伤你……”
“可你就是伤了。”她看着他,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更难受,“而且伤得最狠。你毁的不是一个婚礼,是我对你这个人的全部信任。”
丁博超眼圈一下红了。
“我也有错。”薛梦瑶接着说,“是我没有把边界守清楚,是我习惯了从你这里拿情绪价值,拿帮助,拿陪伴,却从没认真想过这对你是不是公平。可这不是你可以踩进我婚房、踩我妈头纱、踩我未婚夫底线的理由。”
丁博超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薛梦瑶站起身,拿上包,声音很轻:“到这儿吧。以后别再联系了。”
她说完就走,没有回头。
从咖啡馆出来,外面太阳挺大,可她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。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,最后绕了一大圈,还是去了婚房。
门打开后,那股新房特有的味道还在,只是她站在玄关,怎么都迈不进去。
最后她还是慢慢走到主卧,拉开衣柜,把那头纱拿出来。布料被人胡乱塞过,边角已经起了褶。她一点点捋平,手指抖得厉害。
那一刻,她才真正觉得这事不是一场闹剧,而是彻底烂掉了。
10
后来,薛梦瑶还是去了医院。
不是去解释,也不是去求什么。她心里其实清楚,解释已经没用了。有些画面一旦出现,谁都回不到没看见之前。
曾玉洁在走廊上把一个纸袋递给她,里面是订婚戒指,还有一些零碎的小东西。没有长篇大论,也没有难听的话,只有一句:“俊良让我转给你。”
薛梦瑶接过纸袋,手心都是凉的。
“阿姨,对不起。”她低声说。
曾玉洁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现在说这些,也没什么意思了。小薛,感情的事,谁对谁错有时候说不清,可走到今天,总归是有原因的。”
薛梦瑶点头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到底没掉下来。
她没有进病房。
走到拐角时,她听见周宏博在里面说话,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:“房子的事尽快弄明白,别拖。”
她脚步一顿,还是走了。
之后的事,反而简单了。
婚房没留。她联系中介,挂出去卖了。价格压得低一点,很快就成交。钱一分一毫算清楚,该谁的谁拿走,谁也没多占谁一点便宜。
很多人以为她会大闹一场,或者至少会去找罗俊良解释,求个机会。可她没有。
不是不难受,是她终于明白,问题从来不只是那张截图。
截图只是最后那根稻草。
真正压垮这段关系的,是他们之间长久以来说不清、也没处理好的失衡。她把很多情绪都丢给了别人,却把最该坦诚的人晾在了一边。等人心凉透了,再回头补,已经来不及了。
丁博超那边,她彻底断了联系,所有方式全部拉黑。后来听别人提过一嘴,说他把直播停了,人也搬走了。她听完只点了点头,再没问。
朱姝一开始气得够呛,后来见她整个人瘦了一圈,也就不再念叨,只是时不时给她送点汤,陪她坐坐。母女俩有时候一句话都不说,朱姝也不催。
日子就这么慢慢往前推。
半年后,薛梦瑶把卖房的钱添了一部分,租了个旧公寓,打算做自己的小工作室。地方不大,采光倒好。她每天跑现场、改图、盯材料,忙得脚不沾地。
有人给她介绍新的对象,她都笑笑带过去。不是不想重新开始,是她还得先把自己理顺。
开业前一天,花店送来一个没署名的花篮。白百合配绿桔梗,清清淡淡。卡片上只有一句话。
“空调出风口,朝下吹,制热更好。”
薛梦瑶拿着那张卡片,看了很久,最后什么都没说。她把卡片折起来,放进抽屉最底下,顺手上了锁。
有些人,有些事,不是原谅了,也不是忘了,只是不必再拿出来反复咀嚼了。
晚上她一个人在工作室里收尾,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,楼下车灯拉成长线。桌上摊着新的设计图,她拿起铅笔,在一处风口旁边轻轻画了个小箭头,标注朝向。
画完,她自己都怔了一下,随即又笑了,很淡。
人总是这样,吃过亏,疼过,才知道有些边界不是给别人看的,是给自己守的。
而有些门,一旦关上了,就不该再留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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